幸
- Feb 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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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總是替不會閱讀這些文章的人寫信?
他們看不懂、看不見、又或是僅僅不在意。
我為了那些已逝去的愛寫字。我在信裡娓娓道來我愛他們的每一個理由,細數著逃過季節更迭的餘溫。我好像一直在抓緊著只剩下影子的事物。
一桌子的人,全家都到了。他們四人特地飛來我的城市陪我過年,因為我堅持不回家過聖誕節,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是可以獨立的。天知道我快消失了。所以他們來了,我們在這了。
外面很冷,這裡很昏暗。柔柔的燭光,有點吵雜的餐廳,隱約聽得見背景裡的情人節爵士。我們的桌子在一個突兀的位置,像在路中間。服務我們的服務生高又帥,梳著油頭,滿面笑容,是個紳士。一桌的菜,爸爸這次不是喝威士忌了,這次喝了調酒。上一秒弟弟還在跟媽媽吵架。我低著頭吃著我的義大利麵,我很想哭,我感覺我必須說出來,否則世界會毀滅。我說:「我好想哭。我真的好幸福。」我講得很小聲,像是怕任何一點動靜都能夠嚇跑這份幸福;而媽媽花了幾次才聽清楚,重複說著「我很幸福」像是在催眠自己,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是真的幸福。
向右看了看滿腔熱血和固執的弟弟,正值這青澀的時代;向左看了看一樣固執的爸媽,果然是一家人。爸爸媽媽老了,我不知道該怎麼委婉、美麗的寫出他們老的樣子,因為我只感到哀愁和自責。如果我待在家裡,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老得這麼快了?他們越來越柔軟,儘管骨子一樣地固執,開始會讓愛順著臉上的皺紋滑下,開始會用他們日漸彎曲的身軀擁抱我,不舒服地開始稱我為他們的寶貝。我從不為他們寫信,我們不慶祝生日,不慶祝母親節和父親節,他們總說這只是商人捏造的儀式。我對他們的愛只能存於他們讀不到的日記本裡,和那些他們見不到我的日子裡。
這一切太真實又太不真實了。時間是假的。我此時此刻只想待在這普通的餐廳裡,坐在這有點突兀的位置上,聊著不怎麼樣的話題,吵一點架,開一點玩笑。我哪裡都不想去。我很久沒有活在當下了,我永遠都在想著還有什麼事沒做,該怎麼做,永遠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。我很害怕,我曾在書裡看過,人對於幸福的感受是有上限的,一旦超出那個上限,我們下意識會去摧毀它。而我那巨大的幸福感在轉瞬之間被另一份巨大的恐懼追上。我感覺我下一秒就會死掉,真真實實的死掉。不過這次,沒有讓恐懼贏過那份幸福。我還活著,我還活著。
我是可以擁有這份幸福的對吧?我想我不是害怕失去,也不是覺得自己不值得,我只是不習慣這樣的愛,這樣的踏實。過了這麼久,終於有一刻的我不是漂浮著的了。
我們不善言辭,笨拙地從傷人的字裡搜刮著愛,退縮地伸出雙手擁抱,從沈默的日子裡保存愛。我想我是真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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